天台宗弟子梁肃与中唐古文运动

谭洁

山东师范大学文学院

摘要:梁肃是中唐大历、贞元年间著名的古文家,唐代古文运动的重要先驱者之一。少年颠 沛流离的生活,使其早从天台宗僧湛然为师,且深味天台宗教旨。儒释兼修的梁肃不仅与天 台宗法缘深厚,为天台宗的发展做出贡献,而且在唐代古文运动中因其理论建树,占有一席 之地。

关键词:梁肃,古文运动,天台止观

一、“早从释氏”的唐代古文家梁肃

梁肃是中唐大历、贞元时期著名的古文家,唐代古文运动的重要先驱者之一。他与文学 家李华(714-774)①、独孤及(725-777)、李翰(李华之子)、陆贽(陆侃之子,754-805) 等人交谊甚深,且师从独孤及学习古文,两人同为儒林所推重。作为天台宗九祖②湛然 (711-782)的弟子,梁肃大力宣扬天台宗师和止观学说,是唐代天台学的有力传播者。《新 唐书 · 艺文志》著录《梁肃集》二十卷,已佚。《全唐文》存其文六卷。

梁肃(753—793),字敬之, 一字宽中,刑部尚书梁毗五世孙。《新唐书》有传。祖籍安 定郡乌氏(今甘肃泾川县东北)人,其高祖梁敬实曾迁居河南府陆浑县(今河南嵩县东北),  其父梁逵又迁居函关(今河南新安县东)。天宝十二年(753)梁肃在新安县出生,不久唐朝  爆发“安史之乱”(唐玄宗末年至代宗初年,755.12—763.2),洛阳两度沦陷,梁逵带领家  人为避战乱,先居浙东,后徙苏州,最后至常州定居。大历三年(768),十六岁的梁肃遭父  丧。大历五年(770),服丧期满后的梁肃以文投谒李华和孤独及,得两人称美。大历九年(774)  至十二年(777),独孤及任常州刺史,梁肃入其幕府,从其学习古文,两人结下深厚情谊。 梁肃与当朝著名文人如刘长卿、李翰、戴叔伦、崔元翰、朱长文、权德舆等结交,雅集聚会,

诗文唱和。四年后,孤独及离世。唐德宗建中元年(780),二十八岁的梁肃赴长安应考,登 文辞清丽科,授东宫校书郎,次年因南兰陵萧复(732——788)推荐,官授右拾遗。然此时 爆发了持续四年之久的、李惟岳叛乱引发的河北藩镇之乱,梁肃遂以母老病为由,请求辞归 故里。途中他路过新安旧居,写下了《过旧园赋》。赋文感叹自己年少时“窜身东下,旅于 吴越,转徙厄难之中者,垂二十年”③之过往经历,不胜唏嘘。梁肃在常州奉养其母,为之 养老送终。期间他与王仲舒交游。④贞元二年(786)三十四岁的梁肃服丧期满,至扬州入淮 南节度使杜亚(725—798)幕府。贞元五年(789)杜佑(735—812)升任检校礼部尚书、 扬州大督府长史,并充任淮南节度使,梁肃为其书记,不久召为监察御史。贞元七年(791)

作者简介:谭洁(1971——),湖北应城人。南开大学文学博士。现为山东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主要从事 魏晋南北朝文学、佛教与中国文学研究。

① 参见杨维中:《唐代文人李华生卒年及其家世新考》,《宝鸡文理学院学报》(社会科学版)2021年第6期, 第6页。

② 五代以后流行的天台宗统,其初祖追至印度龙树,湛然为九祖;而唐代天台本山系是以智者为初祖,则 湛然为六祖。故本文六祖、九祖,均指湛然。

③ 《过旧园赋序》,《全唐文》卷五一七。

④ 《新唐书》卷一百六十一《王仲舒传》。

梁肃转左补阙,为翰林学士,兼东宫侍读、史馆修撰。贞元九年(793)十一月他卒于万年 县永康里,时年四十一,诏赠礼部郎中。崔元翰有《右补阙翰林学士梁君墓志》。

梁肃定居的常州,是佛教兴盛之地。从前所述可知,安史之乱爆发后,梁逵带家人先后  居浙东、苏、常,“均为天台佛学盛行之地”①。常州是从古代的延陵邑、毗陵县、毗陵郡、 晋陵县发展而来,隋开皇九年(589)在常熟县置常州,后常熟县并入苏州,常州治晋陵,  常州之名自此始。唐武宗会昌四年(840)为常州望,清雍正四年(1726)为常州府。这里  人杰地灵,文人士子辈出,号称“东南文明之地”,而且佛刹林立,梵呗萦绕。最出名的佛  寺有建于唐贞观、永徽年间(627-655)的天宁禅寺和清凉寺。天宁禅寺有“东南第一丛林” 之称,与镇江金山寺、扬州高旻寺和宁波天童寺,并称中国禅宗“四大丛林”。而清凉寺始  建于北宋英宗治平元年(1064),原址在常州城东南3里处,由常州籍枢密副使胡宿请额所  建,初名“报恩感慈禅院”(又名“报恩寺”),明永乐元年(1403)移址重建,景泰五年(1451)  改名为“端时寺”,俗称“清凉寺”,清光绪三十年(1904)复名为“清凉寺”。此外常州宝  林禅寺的历史比天宁禅寺还要早,这座位于江苏常州武进春秋淹城遗址一隅的寺院始建于公  元527年,是南朝佞佛皇帝萧衍营建的皇家寺院,公元557年北周孝闵帝重建,更名为“法  华寺”,寺院屡毁屡建:北宋崇宁年间(1102-1106)毁于兵燹,南宋重修,复名宝林寺;元  末毁于战乱,明朝洪武、永乐、正德年间三次大修扩建;清同治年间,毁于战火,光绪年间   (1875-1908)重新修建。现在的宝林寺则充满现代设计元素。在这样的环境中生活长大的  梁肃,说其早年即接受佛教熏陶,实不为过。

梁肃师从天台宗湛然之后,结识了李华和独孤及。此据崔元翰的《右补阙翰林学士梁君 墓志》所记,梁肃年十八,“赵郡李遐叔(李华)、河南独孤至之(独孤及)始见其文,称其 美,由是大名彰于海内”。李华作为唐代大臣、著名文学家,不仅与佛教僧人多有往来,而 且也在天台宗僧湛然门下受业,被视为天台宗弟子。他习知天台止观之学,受湛然与诸僧之 请,为天台宗第五祖玄朗作《故左溪大师碑》,又为玉泉寺天台第六祖惠真作《荆州南泉大 云寺故兰若和尚碑》。其中,《故左溪大师碑》作于永泰二年(766)前后,即神会和尚死后 不久(765-766),时李华在润州。碑主玄朗(673—754)是天台宗发展史上的重要人物,东 阳义乌人,俗姓傅,圆寂于天宝十三载,玄朗与弟子湛然共同缔造了天台宗的“中兴”。此 碑文云:“佛以心法付大迦叶,此后相承,凡二十九世,至梁魏间,有菩萨僧菩提达摩禅师 传‘楞伽’法,八世至东京圣善寺宏正禅师,今北宗是也。”②里面提到的宏正禅师,是普 寂之后,独孤及作《舒州山谷寺觉寂塔隋故镜智禅师碑铭并序》文所记“忍公(弘忍)传慧 能、神秀,能公退而老曹溪,其嗣无闻焉。秀公传普寂,寂公之门徒万人,升堂者六十有三, 得自在慧者一曰宏正”③,即此人。而《荆州南泉大云寺故兰若和尚碑》的碑主惠真禅师(673 —751)是天台宗玉泉寺系的主要弘扬者。④惠真是弘景的弟子,南阳人,俗姓张。他多次参 与译经,朝廷欲以其为当阳玉泉寺住持,他因不愿与京师派遣入住的十四位僧人争位,另建 兰若,以头陀行为教化,被尊称为“兰若和尚”,其后他担任荆州南泉大云寺。此碑文云“昔

① 胡大浚:《梁肃事迹考辨》,《社科纵横》,1997年第1期,第49页。

② [清]董诰等:《全唐文》,北京:中华书局影印本,1983年,第3241页。

③ 刘鹏、李桃:《昆陵集校注》,沈阳:辽海出版社,2006年。

④ 徐文明教授指出,天台宗玉泉派,慧思为第一代,智者第二代,灌顶第三代,道素第四,恒景第五,惠 真正好为第六代。参见徐文明:《天台宗玉泉一派的传承》,《佛学研究》1998年。

智者大师受法于衡岳祖师,至和尚(指惠真)六叶,福种荆土,龙象相承”①,说的是按照  法脉传承,以衡岳祖师慧思为第一代,则智者第二,灌顶第三,道素第四,恒景第五,惠真  正好为第六代。②李华的这两篇碑记均述及北宗的来源,有为北宗张目之意。因开元至大历  年间正是南宗禅兴起、取代北宗禅的历史阶段,故说明李华与北宗、天台宗僧人关系密切。 至于独孤及,他生在洛阳,其母信佛,“受正观法于长老比丘尼上方”③。独孤及担任舒州 刺史时,曾赞助北宗僧湛然(普寂的弟子)等为禅宗三祖僧粲建塔,并亲作《塔铭》。④独孤  及与僧人灵一也有交谊,为之写作《唐故扬州庆玄寺律师一公塔铭》,而在《检校尚书吏部  员外郎赵郡李公中集序》中,他用“诠佛教心要而合其异同,则南泉真禅师、左溪朗禅师碑”, 对李华所撰碑文中的两位天台宗僧人惠真和玄朗大加称扬。而梁肃师从独孤及学习古文,与  之建立起亦师亦友的情谊。

一、梁肃与天台宗的深厚法缘

梁肃与中唐时期天台宗的发展关系密切。如前所述,梁肃师从天台宗六祖湛然,也许是 效仿李华和独孤及为北宗张目,他写作诸文为湛然和天台宗张目。据崔恭的《唐右补阙梁肃 文集序》中所云,梁肃“住一乘,明法体,作《三如来画赞》。知法要,识权实,作《天台 山禅林寺碑》。达教源,周境智,作《荆溪大师碑》。大教之所由,佛日之未忘,盖尽于此矣。 若以神道设教,化源旁济,作《泗州开元寺僧伽和尚塔铭》。言倍事,齐律仪,作《过海和 尚塔铭》、《幽公碑铭》”。兹阐述梁肃与天台宗的种种因缘:

1. 以天台宗六祖湛然为师。湛然是天台宗智頻的五世传人,《高僧传》有传。湛然(711 —782)俗姓戚,世居晋陵之荆溪,常州人。虽然天台宗传法系统将初祖追溯到龙树,其下 分别是慧文—慧思—智頻——灌顶——智威——慧威——玄朗——湛然,然因天台宗实际创 始人是智頻,故在天台本山系里,湛然为六祖。梁肃对湛然评价很高,他在《台州隋故智者 大师修禅道场碑铭并序》文中说:“自大师(指智頻)入灭一百八十余载,长老大比丘(然 公,指湛然),光昭大师之遗训,以启后学门人。 ……左溪门人之上首,今湛然大师道高识 远,超悟辩达。凡祖师之教在章句者,以引而信之,后来资之以崇德辩惑者,不可胜数。”⑤ 梁肃师从湛然的时间,学界存在争议。贞元五年(789)梁肃作《送灵沼上人入游寿阳 序》,云其与僧人灵沼相游“殆三十年矣”,说明梁肃7岁就认识了灵沼,且与之一直保持着 联系。而在梁肃为湛然所作的《维摩经略疏序》文中又云:“疏成之岁,岁在甲辰,吾师自 晋陵归于佛陇之夏也。”甲辰,即唐代宗广德二年(764),晋陵是常州的县名,佛陇在五台 山,这一年梁肃十二岁。蒋寅认为梁肃此时年纪尚轻,不可能作此文,并据《越州开元寺律 和尚塔碑铭》猜测“甲辰”为“丙辰”之误,提出梁肃就湛然学不晚于大历六年(771)十 九岁时;胡大浚认为蒋寅改“甲辰”为“丙辰”,缺乏依据,认为梁肃师从湛然,“必在甲 辰年即十二岁以前”⑦。俞学明认为湛然在广德二年从晋陵(常州)回到了佛陇,此前也多

① (唐)李华:《李遐叔文集》,《影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1072册,台北:台湾商务印书馆,1982年。

② 参见徐文明:《天台宗玉泉一派的传承》,《佛学研究》1998年,第241页。

③ 刘鹏、李桃:《昆陵集校注》,沈阳:辽海出版社,2006年,第223页。

《全唐文》卷三九0。

《佛祖统纪》卷四十九,《大正藏》第49册,第438页中。

④ 蒋寅:《大历诗人研究 ·下编》之《梁肃年谱》,北京:中华书局,1995年。

⑤ 胡大浚:《梁肃事迹考辨》,《社科纵横》1997年第1期,第49页。

在常州附近讲经说法,“梁肃在此前已师从湛然、写成《维摩诘略疏序》是完全可能的。况 且,《维摩经略疏序》也可以在广德二年稍后的某年撰写”①。故至迟公元764年,梁肃已入 湛然门下。除了梁肃,跟从湛然学习止观禅法的还有李华、崔恭、田敦等人②。

2. 弘扬天台止观之学。梁肃成为天台宗弟子后,以弘传天台学为己任。他的《天台止观 统例》《天台法门议》、《维摩经略疏序》等,都是阐扬天台止观学说的重要文献。特别是他 把隋朝智頻的《摩诃止观》删定为六卷,对天台止观之学有新的诠释。据《佛祖统纪》卷十 记载:“(梁肃)以《止观》文义宏博,览者费日,乃删定为六卷。又述《统例》,以系于后, 谓《止观》是救世明道之书。又为大师传论,备叙传教之大统。世谓论其文则雄神雅健,语 其理则明白洞达。”③

梁肃认为止观之学的定和慧,能破除无明,“正性顺理”,依此圆解、圆修和圆证,则凡 夫可成佛,获得佛智:“(止观)法门大旨:止谓之定,观谓之慧,演是二德,摄持万行,自 凡夫妄想,讫诸佛智地,以契经微言,括其源流,正其所归,圆解然后能圆修,圆修然后能 圆证,此其略也。”④智者在“实相”论的基础上,以“法性寂然名止,寂而常照名观”⑤,  建立起圆顿止观之理。湛然基于智者的“寂照”之说,着重阐释了法性与心性的关系:“若 云心性本寂本灭,寂即是止,灭即是观,此约理性。若云体妄即是法性,法性无起达妄本空, 空亦无灭,此约修观说,亦是修性合说故。”⑤认为心性之寂为止,其灭为观,止观是体同用 别;万法唯心,故观心能了诸法,止观之体在“一心”。梁肃继承了湛然止观学说的“心性”,  用“明静”来阐释“止观”之意:“夫止观何为也?导万法之理而复于实际者也。实际者何 也?性之本也。物之所以不能复者,昏与动使之然也。照昏者谓之明,驻动者谓之静;明与 静,止观之体也。在因谓之止观,在果谓之智定。因谓之行,国谓之成。行者行此者也,成 者证此者也。”⑦这里有明显的儒家“不诚无物”的涵养思想。梁肃主张世间万法应恢复其 “性”“本”,如何做到呢?“止而观之,静而明之,使其动而能静,静而能明。”这跟《礼 记 · 大学》中所云:“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 其知;致知在格物”在理论上是契合的。以此作为前提,梁肃将复性的方法归于“三谛”, 即空、假、中。他提出空和假是相对之义,中道是得一之名,“至一即三,至三即一”,皆 是“自然之理”⑧。其中,空谛是“破一切惑”,假谛是“建一切法”,中谛是“究竟一切 性”,目的都是对不同根性、不同机缘的众生应机教化。梁肃把儒家的正心诚意融入天台止 观学说,有助于使禅成为结合儒家入世精神的主动修行。

3. 与天台宗僧亲密往来。梁肃与皎然、普门、元皓、灵沼、去喧、法禺等僧均有往来。 其中普门、元皓、法禺三人被《佛祖统纪》列入“荆溪旁出世家”。普门(722—805),岳州 人,俗姓何,自称普门子。魏史部尚书何晏之后,其父何珍为常州义兴尉。普门先登进士第,  后为沙门,住南岳寺,“于天台一宗深有造诣,又得古文关键。荆溪(指湛然)与之为多闻

① 俞学明:《湛然简谱》,《佛学研究》2003年00期,第217页。

② 《佛祖统纪》卷十,《大正藏》第49册,第203页下。

③ 《佛祖统纪》卷41,《大正藏》第49册,第379页中。 《常州建安寺止观院记》,《全唐文》卷五一九。

④ 《摩诃止观》卷一,《大正藏》第46册,第1页上。

⑤《止观义例》卷一,《大正藏》第46册,第451页中。

⑥ 《天台止观统例》,《续藏经》第55卷,第691页上。

⑦ 《天台止观统例》,《续藏经》第55卷,第691页上。

友”①。普门善属文,文中常指斥习禅者的种种弊端。他于贞元八年(805)圆寂在君山偏室,

时年八十四,僧腊四十五。门人昙环集其遗文二百余篇,勒成十卷,阳羡蒋防为之序。元皓 (?—817,或写作元浩),字广成,吴门人,俗姓秦。他少年时依晋陵灵山寺慧日禅师出家,

受具足戒,隶属本州龙兴寺。不久成为湛然的弟子,从其“受法华《止观》,已得醍醐”②, 后住开元寺。在梁肃、田敦等人劝说下,著有《涅槃经疏》。他于元和十二年圆寂,次年弟 子为之在苏州西北虎丘,东山南原起塔,崔恭撰塔碑。梁肃在《送沙门鉴虚上人归越序》中 曾云:“东南高僧有普门、元浩,予甚深之友也”③,可知他与这两位僧人交情深厚。另据《佛  祖统纪》卷十记载,湛然的弟子法禺曾建“止观院”,梁肃受邀写作《常州建安寺止观院记》,  自称“小子忝游师门,故不敢不志”④。说明他拜湛然为师后,因与天台宗僧人成为同门,

应邀撰文已成为义不容辞之事。

梁肃为天台宗僧人撰写碑铭,有名的有两通: 一是今存于台州天台山智者塔院的唐碑, 立于元和六年,即《台州隋故智者大师修禅道场碑铭》。由门人梁肃撰文,台州刺史徐放书  法,文章家陈修古篆额,寺僧行满所立。据《台州金石录》记载,此“碑高七尺一寸,广三  尺三寸五分,额篆书‘修禅道场碑铭’六字,□行径三寸四分,文二十四行,行四十七字, 行楷书径一寸一分,在天台县大慈寺”⑤。碑文前题字:“台州隋故智者大师修禅道场碑铭并  序。右补阙翰林学士梁肃撰,朝散大夫台州刺史上柱国高平徐放书”,碑文后题字:“陈修古  篆额。唐元和六年十一月十二日僧行满建。”梁肃此碑铭述及天台宗传法体系,盛赞智者为  天台宗立下的丰功伟绩。二是《荆溪大师碑》。建中三年(782)湛然圆寂于天台山佛陇道场,  梁肃为之撰碑铭。惜此碑已佚,仅《佛祖统纪》卷七《湛然传》中保留有此碑部分文字:“圣  人不兴,其间必有名世者出。自智者以法付章安,安再世至于左溪。明道若昧待公而发,乘  此宝乘焕然中兴。盖受业身通者三十九人,搢绅先生高位崇名,屈体承教者又数十人”⑦云 云。梁肃在此碑铭中明确提出智者传法、湛然接法之说,为湛然成为天台宗九祖奠定了基础。

综上所述,梁肃对天台宗发展的贡献,俞学明在《梁肃与天台宗》中总结有两个方面: “一是明确提出其师湛然‘中兴天台’的观点,并在所作诸文中大力张扬,对湛然中兴祖师  地位的确立作出了重大贡献;二是概括介绍天台止观思想,删略《摩诃止观》,促进了天台宗  的持续发展,其融合儒、释的态度和‘明静复性’思想在儒学的复兴中发挥了积极作用。” 此说很到位。徐文明曾指出:“天台宗玉泉一派,至恒景而大兴,其后惠真、承远亦能守成,  至法照更是追踪前烈,蔚为国师。可以说,天台宗玉泉一派,在唐代中期的影响远远超过了  后来被奉为正宗的二威左溪一系。若非荆溪湛然(715-782年)的崛起于世,使左溪一支焕  然中兴,谁是天台的正传还难说呢。”⑧天台湛然的崛起,与梁肃对其人其说的大力推崇关  系密切,故汤用彤先生说:“梁肃则谓左溪付法荆溪。后天台宗人以龙树至湛然为天台九祖,  盖在梁肃而其说始定也。”⑨ 

① (宋)宗鉴集《释门正统》卷二,《续藏经》第75册,第276页中。

② (宋)宗鉴集《释门正统》卷二,《续藏经》第75册,第276页中。

③《佛祖统纪》卷十,《大正藏》第49册,第203页中。

④ 《全唐文》卷五一九,第2336页。

⑤ (清)黄瑞:《台州金石录》卷一,《石刻史料新编》第1辑影印刘氏嘉业堂刊本,第10982页。

⑥ 参见韦彦铎:《<修禅道场碑铭>考释》,《东南文化》1994年第2期,第170页。

⑦ (宋)志磐撰:《佛祖统纪》卷七《湛然传》,《大正藏》第49册,第188页下。

⑧ 徐文明:《天台宗玉泉一派的传承》,《佛学研究》1998年,第245页。

⑨ 汤用彤:《隋唐佛教史稿》,北京:中华书局1982年,第140页。

二、梁肃与中唐古文运动

唐代古文运动,也称唐宋古文运动,这是一场由中唐时期的韩愈和柳宗元发起、 一直延 续宋代的文学革新运动,代表人物有韩愈、柳宗元、欧阳修、曾巩、王安石、苏洵、苏轼、 苏辙,号称“唐宋八大家”。他们打着复古的旗号,复兴儒学,主张“文以载道”,然又以“宗  经”“仁义”为前提。这场运动不仅是文学革新运动,实际也是争夺话语权的政治运动。

中唐时期的古文运动,唐初已见端倪:王勃、杨炯、卢照邻和骆宾王“四杰”提出改革 唐初文坛弊风。他们作为“文章之士”,社会地位较低,更多地了解社会实际,因此思想也 较为活跃,有一定的变革现实的要求。如王勃指斥龙朔前后的宫廷诗风,“骨气都尽,刚健 不闻”①。唐高宗朝后期,外有战乱,内有政斗,各种社会矛盾逐渐尖锐化,下层文士急需 通过文章表达改革诉求。如陈子昂反对齐梁诗风“彩丽竞繁,而兴寄都绝”②,提倡复兴“汉 魏风骨”,就是代表人物。到唐玄宗天宝年间至中唐前期,萧颖士、李华、元结、独孤及、 梁肃、柳冕等人也是一批有着经世济时理想之人,他们结交名僧,以此作为攀附仕途的助力, 且提出“宗经明道”的主张,并用散体作文,成为古文运动的前驱,为中唐时期韩愈和柳宗 元为代表的古文运动做了思想准备。贞元以后,社会暂时安定,出现了“中兴”的希望,韩 愈、柳宗元主张“文以载道”“文以明道”。晚唐五代至宋代则有欧阳修、曾巩、王安石、苏 洵、苏轼、苏辙为代表的文人极力推崇韩柳掀起的古文运动,强调文道统一。唐宋古文运动 的这批人,信守儒家思想,同时吸纳接受佛教的教理教义,将之用于文学创作。虽然也有反 佛人士如韩愈,但其实在他们的心里,儒、释并存不悖。

梁肃是唐代古文运动承前启后的重要人物。陈寅恪先生:“盖古文运动之初起,由于萧 颖士、李华、独孤及之倡导与梁肃之发扬。”③这三人的共同点是主张文风改革,提倡文以载 道。如文学家萧颖士提倡“以名教为己任,著一家之言”④,这里的名教指的是儒家所定的 伦理道德和礼法准则,其实就是主张文学创作为复兴儒学而服务。独孤及在《检校尚书吏部 员外郎赵郡李公中集序》文中说李华的创作,“大抵以五经为泉源,抒情性以托讽,然后由 咏歌……故风雅之旨归,刑政治本根,忠孝之大论,皆见于词”⑤,也是赞美其文具有经世 致用的价值。而独孤及和李华一样,反对华而不实的骈俪文风,主张文能言志,为文要以儒 家思想为指导,正所谓“读书观忠孝大略,不索隐赜;属词止乎礼义,不止咏情性而已”。 崔元翰在《与常州独孤使君书》称美独孤及之文,“微言高论,正词雅音,温纯深润,溥博 宏丽,道德仁义,粲然昭昭,可得而本”⑦,具有典范作用。

中唐大历、贞元年间,梁肃创作了大量情辞兼美的古文。流传下来的文章以赋、序、赞、 记、碑记、墓志为主,多为散体,少数为骈体赋。据崔恭所云:“若夫明是非,探得失,乃 作《西伯称王议》。宗道德,美功成,作《  溪铭》、《四皓赞》、《钓台碑》、《圯桥碑》。絜当 世,激清风,作《先贤赞》、《独孤常州集序》、《观讲论语序》。美艺文,善章句,作《李补

① 杨炯《王子安集序》。

② 陈子昂《与东方左史虬修竹篇序》。

③ 陈寅恪:《元白诗笺证稿》,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第145页。

④ (清)董诰等编《全唐文》,北京:中华书局,1983年,第3275页。

⑤ 刘鹏、李桃:《昆陵集校注》,沈阳:辽海出版社,2006年,第285页。

⑥ 刘鹏、李桃:《昆陵集校注》,沈阳:辽海出版社,2006年,第223页。

⑦ (清)董诰等编《全唐文》,北京:中华书局,1983年,第5320页。

阙集序》、《隐士李君遗文序》。备教化,彰讽咏,作中书侍郎赠太子太傅《李公集序》开国 公《包君集序》。总名实,树遗风,作《常州独孤公遗爱颂》、《太常卿常山郡开国公崔公神 道碑》。恶戎鬼,思康济,作《兵箴》。叙宗系,思祖德,作《述初赋》。病流滥,悦故居, 作《过旧园赋》。明大道,宗有德,作《受命宝赋》。”梁肃的文章善于引经据典,谈古论今, 纵横捭阖,收放自如,加之其深厚的天台宗理论素养,助其文章“粹美深远,无人能到”, 故大历、贞元之间,“文字多尚古学,効扬雄、董仲舒之述作,而独孤及梁肃最称渊奥,儒 林推重”①。经梁肃提拔的李观、韩愈、崔群、李绛、王涯等人,后来也成了古文运动的先 锋。尤其是韩愈,宋人称美其“文起八代之衰,道济天下之溺”(《潮州韩文公庙碑》)。

梁肃的古文出入儒释,旁及道流。他推崇两汉古文,主张“文本于道”(《补阙李君前集 序》)②,宣扬儒家礼法和纲常。在《补阙李君前集序》文中,他说:“文之作,上所以发扬 道德,正性命之纪;次所以财成典礼,厚人伦之义;又次所以昭显义类,立天下之中。”③认  为文章分三等,好文章应具备社会教化的作用。这里的“性命”,不仅指个体生命,还有佛  教所云“自性”之意。因梁肃之文“神道设教,化源旁济”(崔恭语),时人推重其文,但真  正能理解文中旨意的人似乎并不多,故崔恭感叹“此事可以侔于知音,不可与薄俗者同世而  论也”。自南朝梁代刘勰的《文心雕龙》里出现《知音篇》,“知音”正式进入到文学批评理  论之中。刘勰写“知音”篇,是感叹对文学作品进行正确理解和评论非常困难,遇到能理解  作者创作意图的人是很不容易的事,所谓“知音其难哉!音实难知,知实难逢,逢其知音, 千载其一乎!”崔恭此话, 一方面表明他与梁肃心意相通,另一方面则是感叹梁肃古文及其  革新运动“曲高和寡”。由于梁肃主要以正统的文学观念引领社会风气,其创作较少关注社  会现实问题,故其在文学理论上有所建树,但却难产生流传后世的经典作品。

总之,梁肃是中唐时期文学界和教界的知名人士。他儒释兼修,既尊崇儒家礼法,又深 味天台佛学“圆融无碍”的教旨,对中唐天台宗学的发展做出了突出贡献。同时作为引领唐  代古文运动的重要先驱人物,他奖掖后学,为古文运动在宋代的延续和发展带来新生力量。

① (后晋)劉晌撰:《旧唐书》卷一百六十《韩愈传》。

② 胡大浚、张春雯校点整理:《梁肃文集》,甘肃人民出版社,2000年,第41页。 胡大浚、张春雯校点整理:《梁肃文集》,甘肃人民出版社,2000年,第41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