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晚明到江户的“天台佛心印” ——以传灯与光谦的《天台传佛心印记》注疏为核心
栏目:智行·学术成果 发布时间:2022-09-02

从晚明到江户的“天台佛心印”

——以传灯与光谦的《天台传佛心印记》注疏为核心


孙皓佳

北京大学哲学系(宗教学系)

 

摘要:《天台传佛心印记》分别在晚明与日本江户的教界激起回响。晚明的幽溪传灯(1554-  1628)撰写《天台传佛心印记注》,该部注疏远渡重洋,于日本江户付梓流通。其时日本天 台僧灵空光谦(1652-1739)先后撰写三部《天台传佛心印记》注疏(皆为日藏稀见文献),  其间大量引用传灯注,并对之做出评判。经考察,二人学理的核心差异在于对山家之学坚守 程度之上,其中光谦面对江户台宗内部腐朽的问题,故正本清源,坚守山家正统;传灯要解 决的是台宗发展空间被别宗挤占的情况,故融会山外之学,降低台宗与别宗之张力。


关键词:天台传佛心印记,江户,晚明,幽溪传灯,灵空光谦

 

宋末元初,南方佛教以台禅为主,二家相争不下,天台祖庭国清寺一度易教为禅。在这 样的局面下,虎溪怀则撰写《天台传佛心印记》,高扬知礼之学,将“性具”之学尤其是“性 恶”之说作为“佛之心印”,是佛陀极圆之说。并以此来对抗禅宗之“教外别传”“以心印 心”之硕谈。该记在晚明重获重视,明季台宗中兴之祖幽溪传灯(1554-1628)作《天台传 佛心印记注》对之做出详尽的注解,此为汉地唯一一部《天台传佛心印记》注疏。与之相对, 日本江户时期,《天台传佛心印记》因受到同被称为台宗中兴之祖——慈山妙立(1637-1690)  的重视与讲说,流行于日本天台宗之中,注疏迭出。但如江户台僧亮润大云指出,此间之注 疏“或丑陋艿琐,或讹谬乖违,无得作者本旨者”①,故其“顷于大藏中得无尽大师所著注”②,  并将之付梓流通。随着传灯注的传入,妙立之高足灵空光谦(1652-1739)撰写《幽溪传佛 心印记注指谬》对传灯注做出评判,其亦注有《天台传佛心印记笺要》与《天台传佛心印记 讲录》,这三部注疏皆为日藏稀见文献。本文首先对于《天台传佛心印记》在晚明与天台的 受容做出考察,其次以光谦与传灯的注疏为核心,对二人义理层面之同异与其背后暗含之问 题与原因进行分析。

一、《天台传佛心印记》在晚明与江户的流通与受容

 

《天台传佛心印记》为虎溪怀则为了对抗禅宗,重兴天台,高扬以四明知礼为代表的天 台山家正统而作。其文独标“性恶”之旨,广引经文论证“性恶”说为大乘经典中的普遍说 法,并将之抬到“佛之心印”的高度。依此指斥别宗“只知性具善也,不知性具恶故”③,



作者简介:孙皓佳,北京大学哲学系(宗教学系)博士研究生。

① [明]传灯:《天台传佛心印记注》二卷,《己新纂续藏经》第57册,第351页中。 

② 同上。

③ [元]怀则:《天台传佛心印记》一卷,《大正新修大藏经》第46册,第935页下。



仅为别教但中之义。而以此为基础的修行则“必须翻九界修恶,证佛界性善”①,是为“缘 理断九”。如此,别宗所谈之性论,非是圆顿心印,而只有讲说“性具善恶”才是真正的“佛 之心印”。其文中对于禅宗的法脉传承亦做出了不留情面的批判,直接以之为“经论无凭, 人皆不许。”②怀则此文是四明知礼之学在元代的延续,但并无多少创见。除了其短小精悍,  说理透彻,可作为天台教观的纲要书外,该作更多地价值在于展现了元代天台宗所面临的问 题与给出的对应方式。

这样一部与他宗张力极大的作品,自写成之后并未在教界激起多大的水花。直到明末方 被注意到。云栖株宏首先对之做出了批判,其指出:

夫佛心印曰天台传之可也。谓天台独传,而达磨诸师皆不得与焉,不可也。谓 师子遇害,其传遂止,而六代传衣俱无其事,不可也。师子之色身可害,而道不可 害也。师子之说法已竟,而传法未竟也。 ……夫性具之理,见于诸经,发于诸祖, 不知其几,而独擅一家,非天台所乐闻也。③

可以看出云栖株宏是站在调和诸宗的立场对《天台传佛心印记》做出评判的。首先,株 宏在肯定天台教理的合理性的同时,指出“性具”之说并非天台独唱而是通于诸宗。其次, 株宏否认怀则对于禅宗传法的批判,而肯定禅宗传法谱系的真实性。

其后,传灯于1627年撰成《天台传佛心印记注》,该注对于《天台传佛心印记》做出 了详尽的科判与注解,但是其注解并非完全以怀则为本,而杂糅进了传灯自己的天台观与禅  教观,其中又以圆融禅教为特色。该注做成之后,智旭对之评价颇高,指出该注作为传灯最 后之笔,是“见到养到,从居安资深流出,則辉天烛地,照古腾今,非分外耳。”④《灵峰 宗论》中亦收录了一段智旭的问答,其中可见智旭对于《天台传佛心印记》的接受与理解:

西堂问:既云教外别传,何复云楞伽四卷可以印心?答:教外别传,即教内真 传,如因指见月,指非是月,不谓所指非月也。离经一字,即同魔说,不以经卷印 心,何名传佛心印。又吾宗乘妙处,夺情不夺法,执著文字,须云不立,若执不立, 妙药反成大病,却是依文解义,三世祖冤,所以仍须以教印心也。⑤

其中强调经教的必要性与“破情不破法”,二者皆为《天台传佛心印记》中的核心内容。 综上,晚明对于《天台传佛心印记》之讨论主要集中于其“禅教观”之上,其中又分为种观 点:其一、部分台宗内部僧人将之奉为圭臬;其二、台宗外僧人对之进行批判;其三、即是 以传灯注为代表的调和二宗的观点。



传灯注作为《嘉兴藏》的组成部分,漂洋过海传入日本,并在日本的书肆付梓流通。此 时便将视角转入江户时期的日本,对彼时彼地《天台传佛心印记》的流通与受容做出一番考 察。延宝九年(1681)《天台传佛心印记》于江户重新刊刻,并在书肆流通。在其刊刻之后, 得到慈山妙立的重视,并开讲席讲演该作。具如亮润大云所述:


 

同 上 

同上,第938页中。

[明]株宏:《云栖法汇(选录)》二十五卷,《嘉兴藏》第33册,第66页上。

[明]智旭:《灵峰藕益大师宗论》十卷,《嘉兴藏》第36册,第336页上。

同上,第322页下。

 

尝吾妙立和尚大中兴此道,而深知佗宗异端为害之甚。故每讲此书以授学人, 于是此书盛行,而注解间出。①

《佛书解说大辞典》②与《補订版国书总目录第五卷》③中著录的《天台传佛心印记》注 疏就有二十四部之多,详见下表:

 

书名

作者

出版资讯

藏地

《天台传佛心印记开题》

不明

明治十九年(1886)写

正大

《天台传佛心印记义解》

慧澄痴空

庆应二年(1866)写

正大

《天台传佛心印记料》

慧澄痴空

龙大

《天台传佛心印记饶舌谈》

慧澄痴空

永嘉四年(1851)刊

谷大

《天台传佛心印记料本》

不明

元禄八年(1698)刊本

龙大

《天台传佛心印记考义》

观山远

刊刻时间不明,写本

龙大

《天台传佛心印记讲翼》

腾乘

不明

龙大

《天台传佛心印记讲林》

贤长远

天保十三年(1842)写本

谷大、余大

《天台传佛心印记讲录》

灵空光谦

亨保十六年(1731)刊本

龙大、谷大、余 大、正大

《天台传佛心印记笺要》

灵空光谦

亨保十六年(1731)刊本

正大、谷大、余

《天台传佛心印记优钵钞》

灵空光谦

亨保九年(1724)写本

浅草寺

《评释佛心印记注》

英泉

亨保九年(1724)刊本

不明

《天台传佛心印记科文》

灵空光谦

元禄七年(1697)写本

不明

《天台传佛心印记考》

灵空光谦

不明

不明

《天台传佛心印记讲录》

拙富

安政四年(1857)写本

龙大

《天台传佛心印记撮要》

不明

不明,写本

西教寺

《天台传佛心印记集注》

体具实观

不明,写本

京大

《天台传佛心印记详解》

泰然

元禄六年(1693),刊本

龙大

《天台传佛心印记笺解》

不明

不明,写本

龙大

《天台传佛心印记俗诠》

慧陈

不明,写本

龙大

《天台传佛心印记佩授》

主海嵩

元禄十年(1697)刊本

立大、高大、龙 大、正大、谷大

《天台传佛心印记录》

观晃

不明,写本

龙大

《天台传佛心印记闻书并 净土观要门闻著》

东北大狩 

不明,写本

不明

《天台传佛心印记玄谈》

伝空

不明

不明

《天台传佛心印记撮要》

慧观

不明,写本

西教寺

 

再看传灯注的传入与流通,如上文所说,传灯注由亮润大云于藏经中发现,并于延宝九 年(1681)重刊,其原因在于亮润大云以本邦注疏错漏频出,故欲寻求汉地之注疏以正视听。 如其所述:“(余)顷于大藏中得无尽大师所著注,而读之则消释详悉。理致深切大发作者意。




① [明]传灯:《天台传佛心印记注》二卷,《己新纂续藏经》第57 册,第351页中。

② 小野玄妙:《佛书解说大词典》,东京:大东出版社,1931年。

③ 《補订版国书总目录》,东京:岩波书店,1990年。



但有一二不稳者,乃全璧之微瑕耳,岂妨为重宝哉。于是乎卑诸劂生,梓而流通云。”①传  灯注的传入亦在江户佛教界激起回响,其中直接体现为光谦撰写的《幽溪传佛心印记注指谬》 与英泉的《评释佛心印记注》,其余则散见于江户僧人撰述文本的引用之中,比如体具实观  的《天台传佛心印记集注》中即有对传灯注的引用。②

从上表可以看出,在众多注疏之中,以慈山妙立一系的天台僧人(灵空光谦、慧澄痴空 与体具实观)对之给予了最多的关注。而其中灵空光谦为慈山妙立之高足,继承妙立事业并 将妙立一系发扬光大。村上专精指出“自从灵空继承妙立遗志以后,三山之徒只知有妙立和 灵空。”③由此可知,光谦对于台宗的认知,在当时是很有代表性的,而其注疏无疑是最能 代表当时江户天台特色的著作。下文便从灵空光谦对于传灯注的评判为切入点,比较二人义 理层面之同异,考察“天台佛心印”的释义从晚明到江户的演变。

二、灵空光谦与幽溪传灯的学理之别

 

亮润大云在引入传灯注疏,纠正本土注疏之失的同时亦指出传灯注“但有一二不稳者, 乃全璧之微瑕耳。”④至于传灯何处“不稳”,则有待于光谦之阐发。如亮润大云在《传佛  心印记注指谬跋》所说:“赖吾灵翁和尚讲记之次,毫讹纤谬委曲指点,目传佛心印记注指  谬。学者一披,金砂灿然,无复疑惑,诚嘉惠也哉。”⑤《传佛心印记注指谬》中,光谦共  列出了传灯注的三十七处疑点。对于这三十七处疑点,光谦之评判又分为二:直接否定的  “不是”,与不置可否的“未详”。其中“不是”的含义为传灯注违背怀则原意或者天台义  理。“未详”则包含两层含义,其一是字面意,表示光谦不理解传灯注之含义;其二指光谦  以传灯某些注解在佛典尤其是天台传统原典之中找不到对应的说法。亮润大云指出,光谦对  于传灯注的批判大多在于传灯注“稽考不精”。而暗藏在光谦对于传灯“稽考不精”的评  判之下,则透露出了二者在学理层面之分歧。

其中最明显的差别在于二者对“禅宗”的态度上。如上文所述,怀则写作《传佛心印记》 的原因之一即对抗当时兴盛的禅宗,故其文中对于禅宗,尤其是其所建立的传法谱系进行了 不留情面的批判。面对这一批判,传灯对台宗传统观点——禅宗师子遇难后传承即止,从两 个方面做出辩护,从而使之与禅宗之二十八祖说融通无碍。其一,师子之后的传人为了免遭 命难,故不再专门定祖;其二,师子之后的传人资质平平,不足以与前人相提并论。由于这 两点原因,天台以印度佛教之法系传承仅止于师子,并非是以师子之后,传法断绝。以人亡 但传法不断为前提,天台之“止师子”或禅宗之“加四人”都无大的过碍,如传灯所说“试 以大意决之,则无所为碍。谓师子虽遭命难,非无弟子可以传法。”⑦与之相对,光谦对于 传灯此解则直接指出“此段恐非虎溪意”⑧,而维护怀则对于禅宗传法谱系的批判。并指出


       


         ① [明]传灯:《天台传佛心印记注》二卷,《己新纂续藏经》第57 册,第351页中。

         ② [江户]体具实观:《天台传佛心印记集注》,京都大学附属图书馆藏写本。

③ 村上专精:《日本佛教史纲》,北京:商务印书馆,1999年,第246页。

④ [明]传灯:《天台传佛心印记注》二卷,《己新纂续藏经》第57 册,第351页中。

⑤ [江户]光谦述,《幽溪传佛心印记注指谬》,京都大学附属图书馆藏亨保十六年刊本,第5页。



 如文“明幽溪尊宿传佛心印记注亦非无谬者,然其谬但在稽考不精,而文义则精确也。”([江户]光 谦:《幽溪传佛心印记注指谬》,京都大学附属图书馆藏亨保十六年刊本,第4页。)

禅宗传法谱系的四大过失,即“一立祖无据,二不究年代,三谤七佛偈,四妄立拈花。”①

隐藏在二人禅教观的差异之下,是二人对于山家正统的坚守程度之差别。《天台传佛心  印》是以“性具善恶”为佛之心印,并以此彰显天台所传方为圆教,禅宗、华严与唯识仅为  “别教”。故而以传灯与光谦对于“性具”的诠释为切入,最能反映出二者学理的根本差异。  接下来便看二人对于怀则“三谛若不性具即义,何由可成?非但三千即三谛,亦乃三谛即三  千。故云中谛者统一切法。真谛者泯一切法。俗谛者立一切法。”②的诠释。传灯从“事理” 的角度对将该句做出诠释:

今家所立三谛而言真俗中相即者,正由皆性具故也。苟非性具,则即义不成。

然而即义又有横竖二论,适言三谛相即乃约横论耳。若竖论者则又非但三千即三谛, 此言全三千之事即三谛之理也。亦乃三谛即三千,此言全三谛之理即三千之事也。

以其皆一体故。本不二故。③

光谦指出传灯这一解释违背了湛然与知礼的教说,并且也不符合怀则的文意。如光谦《讲 录》中所说:

和尚曰:此注大违荆溪、四明的旨意,也不符合虎溪的原意。 ……若如幽溪所 说“三千即三谛”说的是事即理的话,那么理具三千的时候那就是理即理了。这能 说得通吗?没有听过这种说法。“非但三千即三谛,亦乃三谛即三千”,若按照幽 溪注的意思,不仅是事即理,也是理即事,这样上句和下句就只有位置的差别,在 义理上没有变化。这样理解该句是不对的。原句中“非但”二字明确点出了前后两 句之间在义理上是有差别的。④

再看光谦对怀则此句的解读:

“三千即三谛”指的是三千是体性,三谛是德用。“三谛即三千”指的是三谛 为体性,三千为德用。然则该文三千的体性,三谛的德用皆俱备。不仅如此,三谛 的体性各具三千德用。这就是三千为体性,三谛为德用的通常的诠释。北峰教义中 说:三千是诸法之本体,三谛是诸法之德用。在说三千即三谛时,就像空中不具三 千,说三谛即三千时,空中也能具三千。这样解释的话就能体现出“非但”的含义 了。⑤

从此段可以看出,光谦指出当传灯将“三千即三谛”诠释为事即理时,就相当于将事和 理完全等同起来,这样的话理具三千,即等同于理具理,这种说法不能成立。光谦的这一批 判,表面上是因为光谦以“非但”一词表示一种意思的递进,而如他所理解的传灯注则是同 语反复,不能诠释出“非但”的递进含义。其中的深层原因则在于,传灯的解释没有凸显出 理中也具三千这一山家特色的性论。并且将事与理完全等同起来,事就可以被还原为理,有


 


① [江户]光谦:《天台传佛心印记笺要》,京都大学附属图书馆藏亨保十六年刊本,第18页。

② [元]怀则:《天台传佛心印记》一卷,《大正新修大藏经》第46册,第935页上。

③ [明]传灯:《天台传佛心印记注》二卷,《己新纂续藏经》第57 册,第360页中。

④ [江户]光谦:《天台传佛心印记讲录》,国文学研究资料馆藏亨保十六年刊本,第28页。(原文为古 日文,本文对于该注疏之引用均为笔者自译。)

⑤ 同上,第29-30页。



消泯事法之差别性的嫌疑。与之相对,光谦则强调三千和三谛互为体性和德用,即三千作为 事法,其差别性与作为理法的三谛之间具有平等的地位,不能以三千法可以还原为无差无别 之理法。并且光谦其所引宗印的《北峰教义》 一段,正是为破除任岳以三千之差别仅为假法, 空中理体不含三千这一观点。

再看二人对于怀则下句“故云中谛者统一切法,真谛者泯一切法,俗谛者立一切法。”①  的诠释。传灯指出此句出自湛然《始终心要》,并引用了后山外派代表人物——神智从义的  《始终心要注》对于该句的诠释,且指出从义之诠释切合于湛然原意,如其所说“熟玩此注,  而三千三谛相即之旨得矣。”②传灯进而将怀则后句“三千即中,以中为主,即一而三。名  为本有所观妙境。以空假即中,三皆属性。中即空假,还归二修。”③中“三千”作“事境” 解,“三谛”作“理境”解。光谦在《讲录》中直接指出:“幽溪此处引用从义的观点,而  从义的观点违背了四明,也违背了湛然。”④又指出传灯“三千为事境,三諦为理境”⑤这一  注解也是错误的,具如《讲录》中所述:

幽溪的这一注解也是错误的。事境若指的是阴境,那么三千即是阴境,三谛是  不可思议境,这是不对的。三千指的是妙境,如《止观义例随释》中说:“又复应  知,达三千者即妙三观,而余文中或云三千世间即空假中者,乃是郑重叮咛之词。” 其中还说到“又金蜱云:‘而此三千性是中道,不当有无,有无自尔。’”由此可  知,三千之性为中道理体,如何说其仅为事境耶?⑥

可以看出,光谦对于传灯的批判在于:传灯引用从义之观点,以三千法属于事境而非关  理境,这恰是后山外派用来批判知礼的观点,而与知礼将“三千”落实于理体之上相违背。 由此可以看出,相对于传灯来说,光谦具有更为强烈的维护山家正统的意识,而传灯的思想  则具有较高的圆融性。

这一点亦体现在二人注疏的引用之中。如上文所述,光谦之注疏,凡有论证必有经证。 据笔者统计《天台传佛心印记笺要》中共有七十三处引文,其中对知礼的引用有十六处,对  后山家派之引用有十二处,对湛然的引用有十四处,对智者的引用有十处。与之相对,传灯  注中共有二十四处引文,其中对知礼的引用有两处,对山外派智圆与后山外派从义的引用各  有一处,对湛然的引用有一处,对智者的引用有六处。

综上,传灯与光谦在学理层面的分歧首先体现与对禅宗的不同态度,其中光谦持与怀则 相同的观点,对禅宗进行不留情面的批判。而传灯则持禅教一致的态度,在注疏中试图降低 《天台传佛心印记》与禅宗之间的张力。而二人在义理层面更为深层的差异在于二者对于山 家正统的坚守程度,在传灯的诠释下,作为“天台佛心印”的“性具”观,更多的体现出了 后山外派的特色,及仅将“性具三千”作为事法,而无关空中;光谦则严守知礼正义,强调 性中本具三千差别之事法,对于传灯注中对后山外派观点的引用做出批判。



① [元]怀则:《天台传佛心印记》一卷,《大正新修大藏经》第46册,第935页上。

② [明]传灯:《天台传佛心印记注》二卷,《己新纂续藏经》第57 册,第360页下。

③ [元]怀则:《天台传佛心印记》一卷,《大正新修大藏经》第46册,第935页上。

④ [江户]光谦:《天台传佛心印记讲录》,国文学研究资料馆藏亨保十六年刊本,第30页。

⑤ 同上,第31页。

⑥ [江户]光谦:《天台传佛心印记讲录》,国文学研究资料馆藏亨保十六年刊本,第31-32页。



三、学理差异背后之原因

元初写就的《天台传佛心印记》经过长久的沉寂,分别在晚明与江户重被发掘,并受到 重视。这一现象背后的原因为何?且如上文所述,二地对于该作的诠释亦存在种种差异,这 其中反映出了晚明天台与江户天台之间的哪些不同?本节即试图对这两个问题进行初步的 分析。

如上文所说,怀则的《天台传佛心印记》之价值更多的不在其义理层面的建设而在其反 映了元初天台宗所面临的问题与回应方式。而其时所面临的问题即是台禅相争,天台示弱。 怀则给出的回应方式是:通过以台宗“性具”宗旨置换禅宗正统性之来源即“佛之心印”的 原始内涵,并否认禅宗传法系统的真实性,从而显示台宗作为佛教在中国之继承者的正统性 与合法性,并以此凸显台宗圆教的地位。由此可见,该作的撰写本身即具有一种政治意味, 而非是一部单纯的讲述学理之作。而这样一部作品,分别在晚明与江户的天台宗内重新受到 重视亦非偶然,这则需要对当时二地的天台宗发展情况做出考察。

首先来看晚明天台宗的发展情况。冯梦祯在《天台教源流图说》中言道:

而法智十数世以后竟泯泯无传焉。嗟乎!常住教典满阎浮提,方袍之徒多于竹 苇,而天台教脉竟无有起而续之者,遂使时教不行,观道不明,此何异佛法已灭, 可慨已!以今观我妙峰法师之为是役也,即谓之继法智而兴,夫谁曰不可?①

屠隆在《建天台祖亭记》中亦说到:

台教中兴,则四明尊者是也。自是而后,法复衰微,于是妙峰百松师以上智之 质,悟入于妙宗一钞,绍天台之宗,振起其如线一脉,而其徒无尽灯师,又以宿慧 种智阐扬而光大之,近世台教中兴,则妙峰百松是也。②

可见在传灯与其师百松真觉之前台宗教观可谓九鼎一丝,泯泯无传。而其重兴,则主要 有赖于百松真觉与幽溪传灯的深心护持,着力弘扬。与之相对,晚明时节,禅宗虽然亦有“义 学纷纭,禅宗落寞。”③之势,但相对于教门来说,仍为佛教大宗。而彼时禅门,面对舍弃 言教,游荡无根的流弊,使得禅门高僧重新关注佛教纲宗的问题。纲宗问题的核心即是如何 平衡禅教关系。而禅门高僧在论述禅教一致之时,大都以禅宗为本,如曹洞宗禅师无异元来 在对“教外别传”做出说明时即指出: “师云:释迦大师坐道场四十九载,末后拈花示衆, 故有教外别传之旨,果教外别有传乎?宗乃教之纲,教乃宗之目,举一纲则众目张。只知理 目,而不识其纲者,是不知宗教之道合一之旨。”④面对这样的情况,为了重兴天台教观, 使得台宗重新获得重视,阐扬以天台为本位的禅教一致观,《天台传佛心印记》无疑是最适 合在此时宣扬之著作。另外,当时有人批判台教为“支离”,如屠隆所说“若以台教为支离,



① [明]传灯:《幽溪别志》十六卷,录于四库全书存目丛书委员会编,《四库全书存目丛书 ·史部》第 233册,济南:齐鲁书社,1966年,第197页。

② [明]传灯:《幽溪别志》十六卷,录于四库全书存目丛书委员会编,《四库全书存目丛书 ·史部》第 233册,济南:齐鲁书社,1966年,第196页。

③ [清]自融:《南宋元明禅林僧宝传》十四卷,《己新纂续藏经》第79册,第646页下。

④ [明]弘瀚、弘裕:《无异禅师广录》21卷,《己新纂续藏经》第72册,第316页下。



则八十一卷《华严》其支离亦甚矣。且天台一脉禀教世尊,岂容轻诋?”①而《天台传佛心 印记》恰是一部短小精悍的天台教里纲要书,这或为传灯在晚年选择注释改作的第二个原因。

其次,再看江户的情况,如上文所述,亮润大云指出《天台传佛心印记》是由于妙立之 讲解重新流行于日本天台宗之内。慈山妙立是江户时期日本天台宗之中兴者与反叛者。其人 从禅入教,遥宗四明知礼为师,其教说与叡山传统天台宗“台、秘、禅”一致的教义无关, 而以知礼的“刹那妄心观”为依据。②《比叡山安乐院沙门慈山传》中赞其:

中古陵迟,邪说暴行。玉泉正流,渴尽无余。山公识见卓绝,从禅入教,扶宗 为任。抑三重玄旨邪说,扬三千性具正理,戒乘俱急,宗风一变,可称末世护法大 士也。方今海内唱台教者,无有一人不蒙其余泽者。③

从此段可以推测出妙立重视《天台传佛心印记》之原因。即妙立面临“邪说暴行”的局 面,试图通过重扬天台正统,故宣讲《天台传佛心印记》,重树天台山家正统。而光谦作为 妙立之高足,以发展师说为己任。其重视《天台传佛心印记》之原因也就显而易见了。

传灯与光谦虽处异时异地,但二人却面对着相似之局面,有着相似之担当。二人皆继承 其师之遗志,身担于像法之季重兴自宗的重任。而在传承上,二人皆遥宗四明知礼为师,自 认接续山家正统法脉。但是如上文之分析,二人在义理层面却不尽相同,其原因则需要对二 人所要应对的现实问题做更进一步的说明。传灯之时,台宗传承已然断绝,其中兴则靠传灯 之师百松真觉遥接四明之法脉。所以传灯面临的是当时台宗发展空间被禅宗等他宗挤占的状 况,所以此时一方面需要重新树立台宗正旨,重接法脉,自证自宗的正统性与合法性; 一方 面则需避免与当时流行之禅宗之间产生过大的张力。故顺应时人好简易的特质与当时禅门的 还源风潮,传灯以天台为本位对禅教进行圆融,而其圆融的方法则是暗中融会与禅宗张力更 小的山外派教说。故以传灯为晚明时期中兴之祖,其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传灯为台宗争取到 了更大的生存空间。而与之相对,日本天台宗由于天海(1536-1643)的努力,在江户城建 立宽永寺,被称为东睿山,与京都比睿山比肩,成为台宗的两大本山,并且东睿山在政治地 位上高于比睿山而在实际上成为天台宗的最高本山。此时天台宗负责举行朝廷和幕府的佛事 法会,并不存在生存空间被挤占的情况。但是却出现了台宗僧侣讲学修道之人渐少,偶有讲 者也不过是异论邪说的状况。故妙立与光谦的任务是厘清台宗正法与非法,树立台宗正义, 二人对于天台的中兴亦是从二人对天台内部的整顿而说的。综上可见,传灯注与光谦注之差 异的根本原因即在于二人所要解决的现实问题的不同,其中传灯之所要解决的切要问题来自 于台宗外部;而光谦则来自于台宗内部。

结语

本文首先对《天台传佛心印记》在晚明与江户的流通与受容做出简要的介绍与爬梳。《天 台传佛心印记》经过长久的沉寂,分别在晚明与江户受到重视,其中又以幽溪传灯与灵空光 谦对该作给予了最多的关注。且当传灯注传入江户后,光谦即撰写《幽溪传佛心印记注指谬》



① [明]传灯:《幽溪别志》十六卷,录于四库全书存目丛书委员会编,《四库全书存目丛书 ·史部》第 233册,济南:齐鲁书社,1966年,第196页。

② 村上专精:《日本佛教史纲》,北京:商务印书馆,1999年,第245页。

③ 高楠顺次郎、望月信亨:《大日本佛教全书》第104卷,东京:佛书刊行会,1931年,第148页。



对传灯注做出评判。经分析可以看出日本僧人对于传灯持一种批判地接受态度,在承认传灯 的权威性与正统性的同时,从台宗经典文本出发,对传灯的注疏做出自己的评判。从中可以 看出二地天台僧人不同的学风,即相较于幽溪传灯“得鱼忘笙”治学的风格,江户天台僧人 更重考据与训诂,讲究言必有据。暗藏在学风差异之下,二人在义理层面的分歧体现在两方 面,其一,二人秉持不同的禅教态度,相对于传灯主张以天台为本位的禅教融合,光谦则延 续了怀则对于禅宗的批判。其二,在于二人对山家正统的坚守程度之上,传灯在诠释《天台 传佛心印记》时杂糅进了后山外派从义的观点,光谦则坚守山家正义,并依之对传灯进行批 判。二人产生如此差异的原因在于其所面对的现实问题不同。传灯所要解决的主要问题是天 台宗生存空间被他宗挤占,即台宗外部问题,故其通过注解《天台传佛心印记》阐扬台宗教 观的同时,试图降低台宗于别宗之间的张力,而为本宗争取更多的生存空间。与之相对,光 谦面临的则是天台宗内部的义学荒废,戒律松弛的问题,所以其更注重正本清源,重树正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