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亚佛教视阈下的“龙女成佛”问题 ——以源清与庆祚为中心的考察
张凯
宁波大学佛教文化研究中心
摘 要:《法华经 · 提婆达多品》的龙女成佛故事是大乘佛教成佛论的典型代表,受到东亚佛 教界特别是天台宗的普遍关注与讨论。北宋初年,天台宗山外派代表奉先源清曾向日本天台 宗书信通好,赠求著作,其中所赠的《法华龙女成佛权实》受到日本天台宗僧庆祚的疑难评 破。两人对龙女成佛的讨论均基于智频、湛然的诠释展开,源清从体用(包括体宗用)的角 度龙女成佛的权实义进行深入诠释,庆祚则基于典籍的精读与日僧道暹《法华辅正记》的论 说,对源清著作的某些细节提出了疑难,体现出中日天台宗学风的异同及其互动。
关键词: 龙女成佛,权实,源清,庆祚
源于《法华经 · 提婆达多品》的龙女成佛,讲述了八岁龙女因信持《法华经》而速成佛 道的故事,是大乘佛教成佛论的典型代表,也是东亚佛教界特别是天台宗共同探讨的热门话 题。此故事中可引发讨论的问题点有很多,如新圣旧圣、权巧实得、转身成佛、成佛速度、 舍不舍分段身(生身得忍与无生法忍)、自行化他、初住妙觉、女身五障等,内涵极为丰富。 北宋初年的天台宗山外派第三代代表人物奉先源清,是当时著名的义学高僧,著有《十不二 门示珠指》、《法华龙女成佛权实》、《十六观经记》、《佛国庄严论》、《心印铭》等著作,其中 《法华龙女成佛权实》专门从权实角度讨论了《法华经》的龙女成佛义。值得注意的是,源 清曾向日本佛教界赠送过自己的义学著作,受到了日本天台宗的极大关注。①日本方面现存 源信、觉运对源清《十六观经记》的破文,以及庆祚对源清《法华龙女成佛权实》的破文。 源清《法华龙女成佛权实》和庆祚《法华龙女成佛权实疑难》两部著作均有幸保存至今,为 我们研究两人关于龙女成佛义的看法提供了珍贵史料,但学界至今对此尚未展开充分研究。 ②本文试图通过重点分析源清《法华龙女成佛权实》与庆祚《法华龙女成佛权实疑难》,揭示 两人对龙女成佛的理解分歧,借此从一个侧面展现在海上丝绸之路背景下中日天台宗的思想 交流及其互动,映射东亚佛教思想史的整体性展开。
① 详见张凯、罗曾珍《奉先源清对日交流与天台教籍复归中土》,《宁波大学学报》(人文科学版)2022年 第3期。
② 关于“龙女成佛”问题的专门研究,日本学界较中国学界为多。大久保良峻《天台教学における龍女成 仏》(《日本仫教綜合研究》4,2005年)一文论述了《法华经》龙女成佛义、智頭、湛然及日本天台宗的 解释,阐发了由龙女成佛义构筑起来的天台宗的即身成佛论。此外还有成果:释太虚:《法华龙女成佛讨论 之讨论》,《太虚大师全书》第16卷,北京:宗教文化出版社,2005年;尸田裕久《法華経提婆達多品龍 女成仫譚の一解积》,伊藤瑞叡博士古稀記念論文集刊行会編《法華仫教と関係諸文化の研究》,东京:山 喜房佛书林,2013年;阿部龍一《龍女の復権一一五障 ·転女成仙説への批判としての『法華経」龍女譚 の再検討》,新川登龟男編《仫教文明の転回と表現》,东京:勉诚出版,2015年;白景皓《法華経提婆達 多品「変成男子」の菩薩観》,《東洋文化研究所所報》20,2016年;白景皓《『法華経」く龍女献珠譚〉に ょる「速疾成仏」思想の再考》,《印度学佛教学研究》第69卷第1号,2020年。中国学界专门研究“龙 女成佛”的成果较少,多在研究佛教女性观时顺便提及,如:杨孝容《“五碍说”与早期佛教女性观》,《西 南民族大学学报(人文社科版)》2009年第8期;杨孝容《女性视野下“唯一佛乘、即凡证圣”的佛教成 佛观》,《宗教学研究》2015年第3期;程群《厌离、转身与授记——以女身成佛为中心》,《浙江学刊》2017 年第1期。然而,中日学界尚未充分关注源清对龙女成佛的看法及庆祚的批判。
一、《法华经》的龙女成佛及智頻、湛然的解释
龙女成佛源于《法华经》第十二品〈提婆达多品>,一般认为,此品在鸠摩罗什译本中 原不存在,在6世纪中叶被加入。①《法华经》主张“会三归一”“开权显实”,主张一切众 生皆能成佛,以显诸佛出世本怀,为令众生开示悟入佛之知见。〈提婆达多品〉彰显众生平 等,无论怨亲、男女、人畜,凡奉持《法华经》者皆可成佛,意在凸显奉持《法华经》的功 德。因此,即便是提婆达多(恶人)和龙女(女人)也能成佛,尤其是龙女成佛,更是有别 于“历劫成佛”的“速疾成佛”的典型,故有“不读《法华》不知佛恩之浩荡”的说法。龙 女成佛的故事从文殊菩萨与智积菩萨的对话开始:
文殊师利言:“我于海中,唯常宣说《妙法华经》。”智积问文殊师利言:“此经 甚深微妙,诸经中宝,世所希有。颇有众生,勤加精进,修行此经,速得佛不?” 文殊师利言:“有娑竭罗龙王女,年始八岁,智慧利根,善知众生诸根行业,得陀 罗尼,诸佛所说甚深秘藏,悉能受持。深入禅定,了达诸法,于刹那顷发菩提心, 得不退转,辩才无碍。慈念众生,犹如赤子,功德具足,心念口演,微妙广大,慈 悲仁让,志意和雅,能至菩提。”智积菩萨言:“我见释迦如来,于无量劫难行苦行,
积功累德,求菩提道,未曾止息。观三千大千世界,乃至无有如芥子许非是菩萨舍 身命处,为众生故,然后乃得成菩提道,不信此女于须臾顷便成正觉。”言论未讫, 时龙王女忽现于前,头面礼敬,却住一面,以偈赞曰:“深达罪福相,遍照于十方, 微妙净法身,具相三十二,以八十种好,用庄严法身。天人所戴仰,龙神咸恭敬, 一切众生类,无不宗奉者。又闻成菩提,唯佛当证知,我阐大乘教,度脱苦众生。” 时舍利弗语龙女言:“汝谓不久得无上道,是事难信。所以者何?女身垢秽,非是 法器,云何能得无上菩提?佛道悬旷,经无量劫勤苦积行,具修诸度,然后乃成。 又女人身犹有五障: 一者不得作梵天王,二者帝释,三者魔王,四者转轮圣王,五 者佛身。云何女身速得成佛?”尔时龙女有一宝珠,价直三千大千世界,持以上佛, 佛即受之。龙女谓智积菩萨、尊者舍利弗言:“我献宝珠,世尊纳受,是事疾不?” 答言:“甚疾。”女言:“以汝神力,观我成佛,复速于此。”当时众会,皆见龙女忽 然之间变成男子,具菩萨行,即往南方无垢世界,坐宝莲华,成等正觉,三十二相、 八十种好,普为十方一切众生演说妙法。尔时娑婆世界菩萨、声闻、天龙八部、人 与非人,皆遥见彼龙女成佛,普为时会人天说法,心大欢喜,悉遥敬礼。无量众生, 闻法解悟,得不退转;无量众生,得受道记。无垢世界,六反震动;娑婆世界,三 千众生住不退地,三千众生发菩提心而得受记。智积菩萨及舍利弗, 一切众会,默 然信受。②
① 关于此品,智頻引宝唱《经目》云:“鸠摩罗什,此翻童寿,是龟兹国人,以伪秦弘始五年四月二十三日, 于长安逍遥园译《大品》竟,至八年夏,于草堂寺译此《妙法莲华》,命僧叡讲之,叡开为九辙,当时二十 八品,长安宫人请此品淹留在内,江东所传止得二十七品。梁有满法师,讲经一百遍,于长沙郡烧身,仍 以此品安〈持品〉之前,彼自私安,未闻天下。陈有南岳禅师,次此品在〈宝塔》之后,晚以《正法华》 勘之,甚相应。今四渎混和,见长安旧本,故知二师深得经意。”(智頻《法华文句》卷八下,《大正藏》第 34册,第114页下)
② [后秦]鸠摩罗什译《妙法莲华经》卷四,《大正藏》第9册,第35页中一下。
智頻在《法华文句》中解释此品时说:“此品来意,引古弘经传益非谬,明今宣化事验 不虚,举往劝今,使流通也。”①指出通过古(提婆达多成佛)今(龙女成佛)对举彰显奉持 《法华经》的利益以便传播流通、使人信受是此品的写作目的。具体到龙女成佛故事,智頻 对此部分的科判是:
从“文殊言我于海中”下,第二,明利益。文为九: 一、文殊自叙,二、智积 问,三、答,四、智积执别教为疑,五、龙女明圆释疑,六、身子挟三藏权难,七、 龙女以一实除疑,八、时众闻见得益,九、智积身子默然信伏。②
智頻在对此段的划分中出现“智积执别教为疑”、“龙女明圆释疑”、“身子挟三藏权难”、 “龙女以一实除疑”,可知在智頻观念中,智积与舍利弗的观点分属别教和藏教(方便),龙 女“一念坐道场”◎的速成佛道才是真实的圆教,并引《菩萨处胎经》卷四内容为证:“《胎 经》云:‘魔梵释女皆不舍身不受身,悉于现身得成佛故。’偈言‘法性如大海,不说有是非, 凡夫贤圣人,平等无高下,唯在心垢灭,取证如反掌。'”④智頻在《法华玄义》中也说:“智 积、龙女问答显圆也。”◎这种“即身成佛”的观念,也可在诸多大乘经中得到印证,如智頻 在论述十住位的初发心住位时说:
《华严》云:“初发心时,便成正觉。” ……《净名》云:“一念知一切法,是 为坐道场,成就一切智故。”…… 《大品》明:“从初发心,即坐道场、转法轮、度 众生。”……即是今经为令众生开佛知见,亦是龙女于刹那顷发菩提心,成等正觉。 即是《涅槃》明发心、毕竟二不别,如是二心,前心难。此诸大乘,悉明圆初发心 住位也,乃至第十住(云云)。回
可知智頻认为龙女成佛虽是真实圆教,但论境界只达到十住位中的初住位。然而,智頻 在解释此品的最后又说:“南方缘熟,宜以八相成道;此土缘薄,祇以龙女教化,此是权巧 之力,得一身一切身,普现色身三昧也。”①不同于之前从圆教立场理解,此处将龙女成佛又 归于权教,这为天台后学理解龙女成佛义的权(方便)实(真实)问题增加了疑惑与诠释空 间,以权实二义论说龙女成佛义遂成中国天台宗的传统。
湛然《法华文句记》也表达了这种疑问,并试图做出解释:
(1) 世人靓声闻受记,则嫌劫数长远,见龙女作佛,乃疑时节短促,或疑少 过获罪太广,或思小善招功自多,或讥佛说回或不定,或责菩萨示迹参差,或闻胜 行多劫疑教门虚构,闻诸佛神变谓世术相兼,或疑六十小劫以为半日,或迷一刹那 经无量劫,如是邪言,不可知数。乃由邪见种强,宿熏力弱,端拱守弊,空谈是非。 但信教仰理,何须臆度?赴缘益物,非世所知。⑧
① [隋]智頻《法华文句》卷八下,《大正藏》第34册,第115页上。
② [隋]智頻《法华文句》卷八下,《大正藏》第34册,第117页上。
③ [隋]智頻《法华文句》卷八下,《大正藏》第34册,第117页上。
④ [隋]智頻《法华文句》卷八下,《大正藏》第34册,第117页上。
⑤ [隋]智頻《法华玄义》卷九下,《大正藏》第33册,第789页下。
⑥ [隋]智頻《法华玄义》卷五上,《大正藏》第33册,第734页中。
⑦ [隋]智頻《法华文句》卷八下,《大正藏》第34册,第117页上。
⑧ [唐]湛然《法华文句记》卷六上,《大正藏》第34册,第257页中。
(2) 问:此经何文赴其乐短?答:龙女是。〈法师品>中虽无时节,计应非远。
小乘教中尚乃祇云六十百劫出界,但经八六四二虽大小有殊,犹在权教,故实教中 六根五品一世可期,乃至《金光明经》 一生十地,故南岳用《普贤观》意,云六根 极迟不出三生,虽四悉赴机随好长短,论其自行,终无端拱,准论即是众生意乐。①
(3) 正示圆果中云“龙女作佛”者,问:为不舍分段即成佛耶?若不即身成 佛,此龙女成佛,及《胎经》偈云何通耶?答:今龙女文从权而说,以证圆经成佛 速疾,若实行不疾,权行徒引,是则权实义等理不徒然,故《胎经》偈从实得说。 若实得者,从六根净得无生忍,应物所好,容起神变,现身成佛。及证圆经,既证 无生,岂不能知本无舍受,何妨舍此往彼?余教凡位,至此会中进断无明,亦复如 是。凡如此例,必须权实不二,以释疑妨。②
综合三段材料可知,针对当时的种种疑惑,湛然基于“权实不二”的立场,认为龙女现 身成佛虽是教化众生的权说,表达的却是究竟实理,所以他在解释智頻的“权巧”之语时说: “言‘权巧’者,不必一向唯作权释,祇云龙女已得无生,则约体用而论权巧,非谓专约本 迹为权巧也,故权实二义,经力俱成。他人释此,或云七地十地等者,不能显经力用故也。” 指出权巧不仅可从本迹的立场论说,也可从体用的角度理解,龙女现身成佛正可彰显经力 之用。至于龙女为何能够即身成佛,湛然认为也与先前的修行积累有关:“龙女虽畜,以乘 急故,先习方便。”④龙女并非“新圣”而是“旧圣”。
值得注意的是,湛然在此处批判的“他人”,可从吉藏和窥基的观点中找到依据。吉藏 《法华义疏》中说:
“于刹那顷发菩提心得成佛”者,《伽耶山顶经》明有四种发心: 一、初发心, 谓入初地;二、行发心,二地至七地;三、不退发心,谓八九地;四、 一生补处发 心,谓第十地。龙女发心成佛,是第四义也。然十信菩萨亦能八相成道,位不可知 也。⑤
窥基《法华玄赞》中说:
《华严经》说:“十信菩萨,八相成道”,今或说此,劝示众人。《伽耶山顶经》:
“净光天子问有几发心?文殊答有四: 一、证发心,谓入初地;二、行发心,次六 地;三、不退发心,八九地;四、 一生补处发心,谓第十地。”今此龙女或即第四 发心,化为龙女,小而能学《法华》,速得菩提。劝奖众人,非为实尔。⑤
《菩萨璎珞本业经》讲修行成佛须经五十二位,即十信、十住、十行、十回向、十地、 等觉、妙觉,吉藏、窥基皆认为龙女发心属于一生补处发心,故将龙女成佛境界归为第十地, 与天台宗将其归为初住位有明显差异。窥基在最后提到龙女成佛是“劝奖众人,非为实尔”,
① [唐]湛然《法华文句记》卷八之一,《大正藏》第34册,第298页中。
② [唐]湛然《法华文句记》卷八之四,《大正藏》第34册,第314页中一下。
③ [唐]湛然《法华文句记》卷八之四,《大正藏》第34册,第314页下。
④ [唐]湛然《法华文句记》卷六上,《大正藏》第34册,第257页中。
⑤ [隋]吉藏《法华义疏》卷九,《大正藏》第34册,第592页中。
⑥ [唐]窥基《法华玄赞》卷九本,《大正藏》第34册,第816页下。
只是权教而已,这种观点当然会导致主张“权实不二”的湛然的批判,因此庆祚在解释此句 时说:“今案:正能今家权实双义,以斥他人一向权释。”①
二、源清对龙女成佛义的诠释
源清在北宋太平兴国二年(977年)十月撰写了《法华龙女成佛权实义》,在继承中国 天台宗诠释传统的基础上就龙女成佛的权实问题进一步展开讨论。他在文中多处阐述了撰写 此文的缘由:
(1) 龙女成佛,本显经力不可思议。古今章疏,判释不同。或判权为,或判 实证。仍谓成道不合转身,复以善财比较优劣。今家判释,体用双明,本证圆经, 故非权示。但《文句》简约,义理幽微。或寻绎浮疏,指陈犹豫。愚虽不敏,志在 沉研。非 敢评论,盖咨禀有自。特援文义,聊以释通。庶显所宗,非诬先哲。②
(2) 释者颇多,或圣或凡,不当非一。岂无甄别, 一柴雷同。理当即依,义 乖须去。岂以情党,辄述是非?③
(3) 问:据前之所会,文义合然,如记主何不委明?答:记非不释,引会如
前。但文简难晓,余则一家之义。当时承习有从,既无异途,故不委辨。及彼他宗 异释,世咸奇之。只知龙女成佛之文,宁辨体用权实之旨?其或滥读斯宗,不穷始 末文旨。辄述是非,愍斯等故。事不获已,故委论耳。④
由此可知,直至源清生活的北宋初年,关于龙女成佛义权实问题的讨论仍在继续,各家 观点不尽相同,无有定论。源清认为天台宗虽主张“体用双明”的权实不二说,但《法华文 句》的解说较为简略,易生误解,故仍有深入澄清解释、以正视听的必要。源清在该文中分 四个部分(“义开四意”)展开讨论: 一、列文科释简略意;二、约义引文销会意;三、征释 傍通疑滞意;四、示判教相谈化意。第一部分“列文科释简略意”主要复述智頻的解释,第 四部分“示判教相谈化意”是简短结语,第二部分“约义引文销会意”和第三部分“征释傍 通疑滞意”则重点论述了源清自己的看法。
在第二部分“约义引文销会意”中,源清分“牒文销会”、“结成体宗用,显经力妙”两 部分进行诠释。在“牒文销会”部分,源清首先指出智頻是从“能赞”而非“所赞”的角度 解释龙女赞偈,在解释智頻为何在《法华文句》最后谈及“权巧”时又说:
次第八科利益段作权巧释者,此明证无生已,从体起用。 ……请观权巧之言,自晓 实证之处。《记》(湛然《法华文句记》)云:“龙女已得无生,则约体用而证权巧。”⑤
源清在此继承了湛然的解释思路,认为智頻谈“权巧”是“从体起用”,通过“权巧之 言”悟得“实证之处”。因此,他指出智頻所以引用《菩萨处胎经》而不引其他经典,主要
① 东京大学史料编纂所编纂:《大日本史料》第二编之二,东京:东京大学出版会,1968年,第933页。
② [宋]源清《法华龙女成佛权实义》,《己新续藏》第56册,第698页上。
⑨[宋]源清《法华龙女成佛权实义》,《己新续藏》第56册,第700页中。
③ [宋]源清《法华龙女成佛权实义》,《己新续藏》第56册,第700页中。
④ [宋]源清《法华龙女成佛权实义》,《己新续藏》第56册,第699页中。
原因是两经所证之义相同:
《玄文》(智頻《法华玄义》)第五释圆初住无生忍位,引多文证,《华严》初 发心时便成正觉,《净名》一念坐道场,《法华》刹那成佛,《璎珞》顿觉如来,皆 以初住证无生智,故云成佛。而此文但引《胎经》释者,验龙女欲证义同。若论部 意,《胎经》犹带方便故也。①
源清认为,对龙女成佛义的解释,可从略释与广释(五重玄义)两方面进行,“结成体 宗用,显经力妙”即是从五重玄义中的“体”“宗”“用”三方面展开:
三、结成体宗用显经力妙者,偈云深达偏照,此显实相之体高广也;若圆珠 奉佛,此表一乘因果之宗不二也;若示女即男成佛之相,此显经力断权疑生实信 之妙用难思也。是以大师广演十轴妙玄,只显今经妙体宗用之三法,即三身三德, 不纵不横,三一不可思议。体即法身,宗即般若,用即解脱。当知能示正觉于十 方者,实由证兹体宗用之三德也。此非智者灵鹫亲闻,大苏妙悟,孰达龙女显兹 三德之妙?②
源清将“偈云深达偏照”、“圆珠奉佛”、“示女即男成佛之相”分别对应于体、宗、用, 又将三法(体、宗、用)与三身(法身、报身、化身)、三德(法身、般若、解脱)进行了 对接,最终会三归一,同达妙法,用天台宗特有的解经方式深化了对智頻注释的理解。
在第三部分“征释傍通疑滞意”中,源清采取自设问答的形式继续展开辨析。他再次明 确龙女成佛是真实圆顿之教,“但论圆机,闻经顿证,不从渐来。”◎他对“权巧”的解释也 更加清晰:
二作权巧释者,如文殊答斯事竟,智积仍执释迦历别修道,经无量劫,今方成 道,不信此女刹那成佛。于是龙女即现说偈,示成明证,令众见闻,咸使信伏,岂 非权巧之力?又如《胎经》虽明魔女成佛,且不见云应机设教,乃是如来于彼经中 说圆顿法,魔梵释女获闻自证而已。自证虽与此同,论化彼阙斯事。以兹并验,其 旨愈明。④
在源清看来,龙女成佛本身是真实的圆教,龙女现身实证则是出于教化众生的权巧方便, 《菩萨处胎经》虽讲魔女成佛,但并未谈及魔女现身教化,因此两经所说虽所证之义同,但 《菩萨处胎经》魔女成佛缺少权巧教化之义,《法华经》龙女成佛则是兼说权实二义。
值得注意的是,与湛然相似,源清在行文过程中也特别注意与他宗异说进行对话论辩, 如以下问答:
问:大师(智嚬)既作二释,何不许他判为权实耶?答:今家判释,但约始证 体用之权实不二,非同他判谓是十地等人权示成尔。若如彼判,证经之妙安在?⑤
① [宋]源清《法华龙女成佛权实义》,《己新续藏》第56册,第699页中。
② [宋]源清《法华龙女成佛权实义》,《己新续藏》第56册,第699页中。
⑨[宋]源清《法华龙女成佛权实义》,《己新续藏》第56册,第699页下。
③ [宋]源清《法华龙女成佛权实义》,《己新续藏》第56册,第699页下。
④ [宋]源清《法华龙女成佛权实义》,《己新续藏》第56册,第700页中。
源清此处所说的“他判”,当同湛然所指,为吉藏、窥基等人将龙女成佛判为第十地权 教之学说。此外,源清也对李通玄的观点进行了明确批判:
若李长者(李通玄)云成道不合转身者,此乃不见经文圆妙之意,亦不晓今家 二释文巧之旨。据彼解此往南成佛之文云,心得应真,故称无垢。正顺本觉,故号 为南。又南为明为离,离中虚,依八卦表之。虽然理如是,有理即有事。还须有国 土,众生所归依处等(已上彼文)。今辄质问:若谓南为正顺,又以离明表成正觉 者,如善财及龙女,应须皆云往南,用表正觉。设往余方,以何事为表?今谓不然。 岂有无机,徒设往南以为所表?彼虽判为实证,仍迷实证之源。致将妙用之文,以 为实证之释,岂不体用俱失,所表成虚?又复寻其十番褒贬之文,全失一乘开权显 实之旨。若得今家妙玄之始末,方了《法华》本迹之高深。非尚所宗,故有虚指。
①李通玄为唐代著名华严学者,虽未专门注释《法华经》,但在对《华严经》(八十卷)的 注释书《新华严经论》中多次提及论说龙女成佛义,并常与《华严经》善财童子故事进行比 较:
以《法华经》对权教三根见未尽者,令成信种。且将女相速转成佛,令生奇特, 方始发心,趣真知见。不堪本法,而起善根。此明且引三权,令归一实。又破彼时 劫定执三僧祇,令于刹那证三世性,本来一际,无始无终,称法平等。裂三乘之见 网,撤菩萨之草庵。令归法界之门,入佛之真实宅。故令龙女成佛,明非过去久修。 年始八岁,又表今非旧学。转女时分,不逾刹那。具行佛果,无亏毫念。法本如是, 自体无时。权学三根,自将见隔。自迷实法,返称为化。不知躬已事如斯,全处宅 中,犹怀滞见,云何界外玄指僧祇?此见不离,定乖永劫。回心见谢,方始旧居。 何如此时灭诸见业?徒烦多劫,苦因方回。②
结合两段材料可知,李通玄认为龙女成佛体现了《法华经》会三归一、开权显实的“实 法”而非化法,龙女是没有“久修”“旧学”的新圣,“《涅槃》《法华》屠儿龙女,刹那成佛, 皆是引权向实教故。”但在源清看来,李通玄虽然主张龙女成佛是实教的观点与天台宗相同, 但由于其论证不当,多引易学思想解说,所以仍是“体用俱失,所表成虚”,未领《法华经》 玄妙微旨,“全失一乘开权显实之旨”。
四、庆祚对源清《法华龙女成佛权实义》的批判
源清将自著《法华龙女成佛权实义》寄往日本后,受到了日本天台宗的关注与重视。日 本天台山千手院沙门庆祚,于日本长德五年(999年)正月五日,奉命撰写了《法华龙女成 佛权实疑难》,依次对源清文章前三部分进行了评破。在对第一部分“列文科释简略意”的 疑难中,庆祚指出了源清对智頻科判原文的误读:
① [宋]源清《法华龙女成佛权实义》,《己新续藏》第56册,第700页上。
② [唐]李通玄《新华严经论》卷一,《大正藏》第36册,第726页中。
③ [唐]李通玄《新华严经论》卷四,《大正藏》第36册,第742页中。
第一列文科释简略意中云:献珠科为一实除疑,成道文科为现成明证(已上)。
今勘《文句》初科云:第七以一实除疑,是总指一段,而未分经文,复云第七现成 明证复二:一者献珠,二正示因圆果满,验知献珠、成道二文,共在现成明证中矣, 而何云献珠为一实除疑,成道为现成明证耶?①
庆祚对源清的批评是否合理?我们可以考察智頻与源清的论述。智頻原文如下:
从“文殊言我于海中”下,第二,明利益。文为九……七、龙女以一实除疑……
第七,龙女现成明证,复二: 一者献珠,表得圆解。圆珠表其修得圆因,奉佛是将 因克果,佛受疾者获果速也,此即一念坐道场,成佛不虚也。二正示因圆果满。《胎 经》云:“魔梵释女皆不舍身不受身,悉于现身得成佛故”。偈言“法性如大海,不 说有是非,凡夫贤圣人,平等无高下,唯在心垢灭,取证如反掌。”②
源清复述如下:
次第七科献珠成道段,为龙女以一实除疑。又二: 一献珠科为以一实除疑。释 云:圆珠表其修得圆因,奉佛是将因克果,佛受疾者获果速也。二成道文科为现成 明证。释云:正示因圆果满。《胎经》云:“魔梵释女皆不舍身,悉于现身得成佛故。” 偈云:“法性如大海,不说有是非,凡夫贤圣人,平等无高下,唯在心垢灭,取证 如反掌。”③
综上可知,智頻给了第七部分段落两个标题:“龙女以一实除疑”与“龙女现成明证”, 前总述时使用了“一实除疑”,后分述时使用了“现成明证”,源清为将两个标题进行融通, 将此大段中的两小段落献珠文与成道文分别对应于“一实除疑”与“现成明证”作解,应属 合理解读,庆祚认为献珠文与成道文共在“现成明证”段中,故不能将献珠文定为“一实除 疑”的批评是有失偏颇的,从中可见庆祚偏执文意、稍欠融通的为学特点。
庆祚对第二部分“约义引文销会意”的疑难,主要集中在两点:第一,源清对龙女赞偈 从能赞、所赞的角度进行论说,庆祚认为龙女所赞非是赞佛,而是自赞(赞龙女自身),并 引当时日本天台宗座主道暹《法华辅正记》为证:
第二约义引文销会意中,广述能赞所赞二义,以释明圆释疑偈矣。初能赞置而 不论,且就所赞释。《经》(《法华经》)既无赞佛之言,《疏》(《法华文句》)只云持 经得解,《经》《疏》如斯,何强作此释耶?道暹和尚《法华辅正记》云:“《经》深 达罪福者,问:此是赞佛为自赞耶?答:观《经》及《疏》,是赞自身所证,以释 智积之疑。”(已上)依此记文,弥知大师(智頻)之旨,岂可得云<方便品>释叹佛 境智已,故至此偈不更释乎?又引《玄文》孤起部文,未必为明据,何者?成菩提 事既在龙女,故知称叹于佛岂非指自证耶?④
考察智頻对赞偈的解说,“第五,龙女明圆释疑:初、经叙现申敬。次有三行半偈,为
① 东京大学史料编纂所编纂:《大日本史料》第二编之二,东京:东京大学出版会,1968年,第931页。
② [隋]智頻《法华文句》卷八下,《大正藏》第34册,第117页上。
⑨[宋]源清《法华龙女成佛权实义》,《己新续藏》第56册,第698页中。
④ 东京大学史料编纂所编纂:《大日本史料》第二编之二,东京:东京大学出版会,1968年,第931页。
五、初半行,明持经得解;次二行,明成就二身;后一行,引佛为证。”①并未明确指出所赞 对象。庆祚根据道暹《法华辅正记》否定赞佛肯定自赞,认为赞偈通过叹佛以显龙女自证, 可见此书对当时日本天台宗的深刻影响。
第二,庆祚据《菩萨处胎经》上下文,指出智頻引《菩萨处胎经》的目的,非如源清所 说是同显实证,而是同依应身:
文云“引《胎经》释者显实证同也”(已上),今勘《胎经》魔梵释女成佛,并 云“众相具足”,岂非应身乎?故现成明证中独引此经,依应身同故也,而何偏云 实证同而已耶?②
庆祚对第三部分“征释傍通疑滞意”的疑难也有两点:第一点论说较详,主要认为源清 对权的解释独从体用角度展开,缺少天台宗特有的本迹立场。庆祚首先援引智頻《法华文句》 “四意消文”的释经方法指出源清的解释缺陷:
第三征释傍通疑滞意中,番番问答,其语虽巧,而论龙女体用之权,遂阙今家 本迹之释。仍引《疏》(《法华文句》)《记》(《法华文句记》),聊注管见。《文句》 云:“今帖文为四:一列数、二所以、三引证、四示相。列数者, 一因缘、二约教、 三本迹、四观心。始从‘如是’,终于‘而去’,皆以四意消文,而今略书或三二一, 贵在得意,不繁笔墨。”(已上)今案:始终皆从四意消文,又龙女文何独不用本迹 释耶?③
随后,庆祚又援引湛然《法华文句记》特别是“言‘权巧’者,不必一向唯作权释,祇 云龙女已得无生,则约体用而论权巧,非谓专约本迹为权巧也。”④并解释说:“今案:记师 (湛然)释实行义,已为会《文句》权巧之文作释也,验知权巧之言,先须约本迹,岂引此 文偏证体用,不必之言,良有以哉?”⑤指出湛然已提及本迹,但源清并未详解。最后,庆 祚援引道暹《法华辅正记》作结:
《辅正记》云:“又若一向从权释者,即深位菩萨,权引实行,示同即成,亦应 无失。”今案:本迹之释,附文分别。今权实义,其要在兹。故以管见,委悉述之。 我朝古今学者,或好今解,余文权实之释未明,彼义幸有容许,是发众之状也。⑤
从此段可知,庆祚另撰有从本迹角度论说龙女成佛的文字,且从权实角度理解龙女成佛 也是日本天台学者的传统,正因为至今为止对权实义的理解仍不清晰,才导致众说纷纭。
第二点批判论说较略,仍是围绕《菩萨处胎经》展开,认为源清在解释此经时有用语不 当之处,可见其对《菩萨处胎经》的细读:
文云:“乃是如来于彼经中说圆顿法,魔梵释女获问自证。”(已上)问:《胎经》
① [隋]智頻《法华文句》卷八下,《大正藏》第34册,第117页上。
② 东京大学史料编纂所编纂:《大日本史料》第二编之二,东京:东京大学出版会,1968年,第931—932 页。
③ 东京大学史料编纂所编纂:《大日本史料》第二编之二,东京:东京大学出版会,1968年,第932页。
④ [唐]湛然《法华文句记》卷八之四,《大正藏》第34册,第314页下。
⑤ 东京大学史料编纂所编纂:《大日本史料》第二编之二,东京:东京大学出版会,1968年,第932页。
⑩东京大学史料编纂所编纂:《大日本史料》第二编之二,东京:东京大学出版会,1968年,第933页。
成佛是引过去事也,而何今云“乃是如来于彼经中”等耶?如此之文,须尽微问。
且举一端,不列诸余。①
总之,庆祚未从总体上否定源清的立论,且说:“余见此龙女成佛义,著述之义美,冠 绝当时。”②但也就其中的疑难展开讨论,其目的是学问上的良性互动与交流:“愿以今日击 动之力,正为他生对扬之缘矣。”③当然,源清有生之年并未看到庆祚的这篇疑难文章,故未 得到源清的回复,这次学术交流也就以庆祚单方面的评破结束。
结语
龙女“速疾成佛”由于体现了《法华经》开权显实的一乘圆教思想,历来受到东亚佛教 尤其是天台宗的共同关注,对后来的禅宗“立地成佛”、密宗“即身成佛”思想均有重大影 响。后世学人在诠释龙女成佛义时,多从权实角度展开论说。三论宗吉藏、唯识宗窥基等人 将龙女成佛判为第十地的权教,华严学者李通玄将其判为实教,多借易学进行诠释。天台宗 人主张从权实不二、体用兼有的立场论证龙女成佛,认为这样才能圆满彰显《法华经》的妙 义。源清在天台先贤智頻、湛然诠释的基础上,着重运用体用、体宗用的框架进一步诠释龙 女成佛的权实义,对澄清某些遗留的模糊问题做出了积极努力。由于智頻、湛然的著作也是 日本天台宗的理论根基,故从“权实不二”的立场解释龙女成佛也为日本天台宗所继承,考 察庆祚对源清的疑难可以看出,其时日本天台宗僧对《法华经》的解读,依然是在继承中国 天台宗智頻《法华文句》、湛然《法华文句记》的诠释基础上展开,同时也受到当时日本天 台宗座主道暹《法华辅正记》的影响,体现出力图对经文进行细致准确把握的严谨学风。但 由于其母语并非汉语,故对经文的理解也偶有生硬扞格、稍欠融通之处。总之,源清与庆祚 的这次学术交流,既反映出中日两国学风的异同,也体现了两国学僧对待学问的真诚态度和 求实精神,在东亚佛教交流史上留下了珍贵一笔。
① 东京大学史料编纂所编纂:《大日本史料》第二编之二,东京:东京大学出版会,1968年,第933页。
② 东京大学史料编纂所编纂:《大日本史料》第二编之二,东京:东京大学出版会,1968年,第933页。
③ 东京大学史料编纂所编纂:《大日本史料》第二编之二,东京:东京大学出版会,1968年,第933页。